2010年4月2日 星期五

陪你看日出----之四

第四章
     玉好深知白水的日子不多了,或許白水自己更清楚?他常常眼神空洞的盯著某處望,在想什麼呢?即便是當年車禍後行動不便,他仍堅持任何事盡量不假手他人,病體稍癒便和多米一起從事家庭代工,千辛萬苦的養大了三個小孩,生活清貧中自有甜味。雖然受過傷的五臟六腑及截肢處,不時用疼痛來消磨他的意志,但肢體的殘障從不曾限制住他的行動,而今卻只能像這樣一動也不能動的躺在床上……

  「咻──咻──咻──」
  2007年除夕夜,到處燃放著煙火爆竹,火藥的爆炸聲經常驚嚇到需要靜養的白水,玉好狠狠瞪了一眼窗外的天空,憎惡的關上窗,第一次覺得燦爛的煙火美得好殘酷!
  「姑姑!我們來玩『大富翁』。」
  玉好拗不過姪子姪女的要求,拿出玩具組擺設妥當,發完籌碼,放下一疊「命運」卡,再放下一疊「機會」卡,握著骰子的手卻遲遲無法擲出。
  「姊,你怎麼了?」翰林接過骰子,一丟,六點。
  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!」小孩子們搶著抓起棋子迫不及待的前進。
  「哈!爸爸!是『機會』耶!」
  「爸爸,快翻一張『機會卡』!」
  「我覺得人生真是像極了這個遊戲啊!」玉好悠悠的說。
  「嗯?」翰林邊翻「機會卡」邊抬眼看了玉好一眼。
  「你看,在擲骰子前有誰能預料結局?也許這一步幸運擁有了世界,下一步又突然一無所有,『命運』或許有劇本,但『機會』卻總是毫無預警的就改寫了劇本,而且整個遊戲最刺激的地方就是──」
  「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步會變成怎樣?」翰林同意的點點頭。
  可不是嗎?那一年政府興建鯉魚潭水庫,白水位於苗栗大湖鄉的祖產田地,獲得一筆徵收補償金。這筆錢對於已經咬牙苦撐八、九年的白水夫妻而言,無疑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。他們用補償金還了債、買了地,白水還親自監造了一棟他夢寐以求的大房子。他每天拄著柺杖在工地爬上爬下的監工,那可是他要和妻子兒女共享天倫的終老之所,當然得格外用心了!
  可惜不到十年,兒子陸續成家,各自買了公寓,最後連女兒都搬了出去,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兩老,白水難免失望。後來在孩子的勸說下,考慮到大房子上下樓梯的不便,白水忍痛賣掉了親手監造的透天厝,另外買下豐原地區的頂級公寓「幕府大廈」。這原也是美事一樁,住在大廈頂樓,每天看著市區夜景,不論是在空中花園蒔花養草,或是散步閒聊,日子都很優閒愜意,白水夫妻十足滿意的享受著充實的養老生活。 
  但人生的劇本要改寫,竟又是那麼的猝不及防啊!
   一九九九年九月廿一日凌晨台灣發生了規模七點三的百年大地震。「幕府大廈」像抖動的麵條般劇烈搖晃起來,白水夫妻躺在十六樓的床上,除了緊抓住床沿任由床舖搖甩、物品飛砸外,什麼也無能為力……。等到地震稍停,夫妻倆掙扎爬到客廳一看,所有腰部以上的物品全都砸毀了,連鋼琴、冰箱都倒了,牆壁龜裂,滿目瘡痍……驚魂未定的,餘震又來了!等到兒女們急急趕到,背負攙扶兩老下樓時,看到中間樓層牆壁破裂樓梯錯位,白水的心都涼到底了……。
  「老天啊!怎麼會這樣呢?我的人生會不會太曲折了?」
  兒女帶著兩老到鄰近國小的空地搭起帳棚避難,途中經過白水親手監造的舊居,白水特地轉頭看了一眼。那房子絲毫無損的屹立在那,玉好的眼眶紅了,她不敢揣測父親心裡是什麼滋味,但不斷自責的想著:早知道三年前就不要勸父母換房子,但……千金難買早知道啊!
  沒多久「幕府大廈」被宣告為危樓,拆除前多米跟著兒女回去整理細軟,十五層樓梯越爬腳越軟,腳越軟心越酸,所有的一切就像水面的泡沫,「啵!」一聲,又全部化為烏有了!
  玉好很擔心歷經種種波折的雙親會禁不起這樣的打擊,尤其白水幾天來都很沉默,儘管心中擔憂不已,但她刻意表現得很樂觀堅強,積極的幫不敢再住公寓的雙親租到一間透天厝,就在搬進租屋處的當天晚上,全家大小齊聚在家徒四壁的小小客廳。
   「爸!媽!你們不要太難過喔!」兒女們異口同聲的安慰著兩老。
  「不用擔心我們啦!房子沒了沒關係,人平安就好。」白水看了看空蕩蕩的客廳。
  「這裡雖然什麼都沒有,但想到那些死傷的民眾,跟還在搭帳篷的災民們,我們全家還能像這樣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,就應該感恩了!」
  是啊!風浪是一樣的風浪,能不能渡得過,就看你怎麼看待風浪。聽到白水那麼說,大家心安不少。也許就是經歷過太多風浪,所以不會輕易的被擊倒吧!白水的話激勵了全家,信甫去買了蛋糕,那天恰是玉好的卅五歲生日。沒有桌子,他們將蛋糕擺在大紙箱上,克難地為玉好慶生,也為彼此慶生。
  「生日快樂,乾杯!」
  「恭喜我們大家都平安,乾杯!」
  「對!什麼都沒有沒關係,至少我們還有彼此,還有愛!」玉好覺得這個生日格外有意義,也相信全家人都跟她一樣感到欣慰。
  第二天,安頓好父母,玉好跟開相館的弟弟打包好店裡庫存的電池,開車送往縣體育場。那裡是震災物資的集中處,地震後許多地方停水、停電,很需要電池,這也是他們唯一還可以貢獻的物資,雖然自己也是災民,但一場大地震讓人更懂得珍惜感恩與無私付出。前往體育場的每條街道,很遠就開始塞車,但奇怪的是沒有人爭先搶道,也沒有人不耐地狂按喇叭,因為大家都知道,每輛車裡都載來了陌生的人們同樣的愛心。錯車時彼此交換著疼惜的眼神,塞在秩序前進的車陣裡,因著感動,一直壓抑著情緒的玉好終於忍不住流下激動的眼淚。 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