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4月2日 星期五

陪你看日出----之二

第二章
  說到面對生死關頭,其實早在白水四十五歲那年,他就已經到過鬼門關跟閻王打過照面了……那天是九月初,一個艷陽高照的日子……

  「都十二點半了,你爸怎麼還沒回來吃午飯?」玉好看見母親多米焦急的在門口張望,心裡也跟著擔憂起來。
  「你爸出門時有說要去哪裡嗎?」
   「沒有!他只有說我穿了新洋裝,很漂亮!」玉好還記得爸爸說這句話時,眼裡充滿了驕傲。
  「唧──」尖銳的摩托車煞車聲劃破了午后凝結如鏡子般的寧靜,刺耳得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。 
  「請問有位白水先生是不是住在這裡?」
  「對!有什麼事嗎?」多米不安的詢問,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,沉甸甸的。
  「他出車禍了!被一輛大卡車撞到!」  
  「什麼?在哪裡?他要不要緊?」
  「現在還在急救,我載妳,你快跟我去……」多米心頭一揪,匆匆交代玉好看好弟弟們後,便坐上好心人的摩托車。一路上多米不敢再多問白水的傷勢,只不斷默默在心中祈禱著……。
  回想起二十五歲那年跟白水相親結婚,白手起家的兩夫妻,十五年來為了謀生幾度遷居。後來好不容易在苗栗跟妹夫合資開了黑板商行,眼看業績蒸蒸日上,生活逐漸改善之際,白水卻因日夜打拼賠掉了健康。一年前白水因胃下垂開刀割除掉三分之二的胃,再也不能勝任粗重的工作,不得已只好賣掉公司股份,到豐原買下房子及織手套機器,希望能另創事業。也不過才半年!事業都還沒起色……孩子又還那麼小……多米不敢繼續往下想,一顆心懸吊在咽喉處,都快喘不過氣來,只覺得前往醫院的路漫長得好似永遠走不完……
  「白水!白水!你醒醒啊!」多米一到醫院看到因失血過多正緊急輸血昏迷中的白水,渾身是傷、雙腳骨碎肉爛、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的模樣,淚水立刻奪眶而出,四肢癱軟無力地伏倒在病床邊。
  「你不能死啊!白水──你醒醒啊!」
  聽到妻子的叫喚,白水奮力睜開了眼睛,勉強擠出一句話:「別哭……要堅強……」便又昏了過去。
  「醫生,求求你救救他!」多米轉身一把拉住醫師的長袍,不斷央求著。
  「拜託你一定要救救他!」
  「他的雙腳被大卡車車輪輾過,骨頭都碎裂了,連大動脈、靜脈血管、淋巴腺全都斷了……」
       「醫……醫生……,求求你快救救他呀!」
  「現在情況很危急,必須動緊急手術,要保住性命的話,很可能要截肢,以避免細菌感染,如果你同意的話……」
  「什麼?你說……截肢?」多米眼前一黑,暈了過去。
  那一年,多米最小的兒子信甫才十一歲,等到親戚們帶著三個小孩趕到醫院時,手術已經開始了。牆上有一架電視正在轉播著手術的畫面,影像雖不是很清晰,但看得出來手術檯上有一條腿被鋸了下來。大人們圍在電視前討論著,信甫坐在梯階上,看得不耐煩,心想那麼難看的節目怎麼不轉台,他跑到多米跟前想吵她回家,卻訝然發現母親哭得滿臉是淚。後來手術房推出來一個人,和一條剛鋸下來的腿,大家都圍了過去,直到這時信甫才知道,剛才電視螢幕上的人,原來就是父親。
  不知經過了多久,白水從恢復室裡悠悠醒來,因手術的麻醉未退,所以身體並不覺痛苦,但心卻像掉入了幽黑冰冷的無底洞裡,害怕的心情不斷襲捲而來,鋪天蓋地的。轉頭看到身旁守候的妻子哭紅的雙眼裡滿是憂焚,他強忍著淚水不讓它潰堤。
  「我的腳怎麼了?」
  「右腿鋸掉了……左腳還留著……」多米囁嚅的說完,忍不住又哭了。 
  白水心一涼,全身打起哆嗦,只聽見心跳血壓監視器,「嘟、嘟、嘟、嘟……」的傳來自己節奏越來越慌亂的心跳聲,伴隨著妻子壓抑不住的啜泣聲,不斷地在冰冷的恢復室裡擴散、迴盪……。
  一陣沉默後,白水伸手握住多米的手。
  「別哭了,不要怕,我會堅強……妳也要堅強,家裡還有三個小孩……」
  為了安慰妻子說出這段話時的白水其實並不確切知道,他受的傷到底有多重,而他將要面對的未來會有多艱辛。
  短短一週內白水又陸續動了多次手術,原來他不止右腿全部斷裂;左腳骨也有輕微的裂痕;左腳目還被削去了一塊;胸部三根肋骨骨折;全身挫傷;膀胱右側的腸子還差一點流了出來;肝臟葉末端及膀胱各有小傷……住在加護病房期間,輸了一萬八千西西的血,植了三次皮,每天還得咬牙忍受截肢處換藥時棉棒觸及神經的痛楚,以及輸血後忽發冷忽發高燒的顫抖。
  自忖從未做過壞事或虧待過別人,白水不停的在心中問老天為何如此待他?為何讓他像隻獨木舟,在前途茫茫的汪洋闊瀾中,任由狂風巨浪沖襲,載沉載浮的險象環生……?也許是老天從來不回答;又也許是身為一家之主不能倒下的氣魄使然;更可能是擔心親人的感受,有天,他終於橫下心,決定任憑醫護針扎刀割再不喊痛;老天爺給他再大的折磨也絕不投降!
  「我要勇敢活下去!」白水不服氣的對自己說。哪怕大雨滂沱之後,又要受到無情太陽的酷曬煎烤,他決定再也不自我放棄!儘管心中難免怨嘆,但他明白,別人是幫不了他的,想要脫離那痛苦的深淵,唯有自救,明朝才會依舊有太陽升起來。
  憑著這個信念,就這樣幾十年過去了,白水學會與病痛相處,也盡力讓殘缺的生命繼續發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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